This Is What I Have Studied

引子

娘娘，您的麻酱威化涨价了！

面对生活的苦恼人们常常无处消解，而且打人骂人是违法行为，不如简单谴责一下通货膨胀（Inflation）这家伙：

“麻酱威化又叕叕涨价了，店老板真黑！”

“也不能都怪他啦，毕竟通货膨胀太厉害了。”

以上对话除了表达强烈谴责外，似乎还将通货膨胀与成本上涨视作等同。对此俺一时间听不出哪里有问题，只是不由得猜测：可能 1）人类的重复造词能力未免太强、抑或是 2）概念的精确程度对日常交流影响甚微。俺更倾向于后者，但“本着对真理的追寻”，不如向万能的搜索引擎请教一番。其中，欧洲中央银行（ECB）是这样定义的：

In a market economy, prices for goods and services can always change. Some prices rise; some prices fall. Inflation occurs if there is a broad increase in the prices of goods and services, not just of individual items; it means, you can buy less for €1 today than you could yesterday. In other words, inflation reduces the value of the currency over time.

说白了，由于商品与服务的价格广泛性（而非个体单独）上涨，全世界原本18元的生活必需品威化现在要卖到25元，换言之新时代1元钱的购买力仅相当于原本的18/25（以威化作为单位），可谓严重下滑。据此俺认为通货膨胀描述的是“物价普遍且持续的上涨导致货币购买力下降“这一过程，并不能简单等同于”涨价“。

单件商品或单项服务涨价不外乎是因为各式各样的供不应求^[1]，难道物价的广泛或普遍上涨也是因为供不应求吗？这听起来虽然过于极端仿佛所有物资都在 Shanghai 的长期管控之下，但显然通货膨胀作为价格上涨的体现必然出于供求关系——其中更为普适（而非商品特定）的因素起到了决定性影响。除此之外商品与服务的价格可能会在一夜之间出现较大的波动（上涨或下跌），而通货膨胀一旦出现则至少霸占财经新闻版面数月：由此可见寻常的价格上涨与通货膨胀还存在期限上的差别。

由此可见，麻酱威化的涨价时谴责通货膨胀是不合时宜的、甚至是不搭边的。纵然上到新闻下至市井大家情感上无不厌恶通货膨胀，可理智上真的理解何为通货膨胀并作了合适的归因吗？以下内容将从通货膨胀的内在因素出发、由内向外地求索其来龙去脉。或许阅后你会有些喜欢”通胀“。

通货膨胀的内因

回到定义，通货膨胀是一个经济体中商品与服务价格的普遍性上涨。之所以会在同一时期出现普遍性的价格上涨，是因为在**不同商品或服务的供求关系中均存在的共同影响因素（如人力成本、能源价格、消费者收入等）**发生了变化、推动了需求增加或供给减少。据此，三藩市联邦储蓄银行（FRBSF）将通货膨胀大体分为两类：1）需求拉动型与 2）成本推动型（纵然在实际情况下二者经常是相生相伴的）。

需求拉动型

当一个经济体对商品和服务的需求的增长比其生产能力增长更快时，就会出现需求拉动型的通货膨胀。是何种原因使得经济体整体的需求骤然提升呢？

先从个人入手。试想，领到奖学金前的你在牛肉拉面窗口前都会就”加不加肉“这一问题做很久的内心斗争，领到奖学金后的你买法丽兹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同理，当校长一高兴给全校学生都发奖学金，那么领钱的当天中午餐厅必然满目皆是烤鱼火锅。由此可见个体收入的提高会使其更倾向于满足需求。

就经济体整体而言，是否存在一种全社会的”奖学金“呢？最近的例子可以参考 COVID-19 期间拜登政府向美国民众直接发放救济金的行为。其表面是政府斥资数万亿背负高额财政赤字用以纾困，背后则是中央银行（美联储）利用公开市场操作大量购买政府债券以支持这一计划；经济体中的货币供应量迅速上升。最终的结果便是许多美国人民的临时性收入骤然提高、对商品的消费欲望高涨见啥买啥。这也构成了推动美国2021年通货膨胀逐渐上行的三大因素之一^[2]。

需求曲线右移，供给曲线相对稳定，致使价格水平上升

然而商品的生产无法在短期内赶上需求的增长。当美国人民领到纾困金后都想吃麻酱威化时，卡夫亨氏^[3]拼了老命也没办法让原材料与工人迅速就位，只能任由有钱的消费者对所剩无几的麻酱威化竞价；价高者得，所以价格必然被需求拉高。麻酱威化尚且如此，更何况同样是生活必须的水、主食、肉类、蔬菜等等家常百货。物价普遍性的上涨并不意外；原本平平无奇的麻酱威化被捧至高价，与之相比纾困金也显得不是很够——这也算是货币贬值的小小一隅。

除了收入增长之外，能够刺激需求增长的因素还包括较低的失业率（不会被裁还不庆祝一下）与较高的储蓄率（憋了好久没花钱）等等。由此产生通胀的机理与前文大体相近，不再赘述。

成本推动型

当一个经济体中商品的生产成本普遍高昂、产量回落导致供给不足、供需错配时，就会出现成本推动型的通货膨胀。不妨再回到 COVID-19 流行期间的美国：出于对新病毒的天然恐惧感而无论其实际影响如何，许多美国打工人宁可辞职也不愿返回工作岗位，致使公司要花费高昂的代价去争抢市场中有限的劳动力；在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之前几乎所有商品的生产都需要人力的参与（哪怕只是监督），用工成本的增加无疑会提高相应的商品出售价格。

图片来源：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PIIE）

此外，类似的决定因素还包括能源价格。如2022年的俄乌战争致使欧洲被迫放弃一个稳定且足量的石油煤炭、与天然气的供应源，可以预见的是随之而来的燃料、运输、以及供暖成本的激剧抬升，势必会使原本羸弱^[4]的欧洲工业雪上加霜、消费者也不得不承担转嫁而来的工业产品价格普遍上涨。

此前提及的需求拉动型的通货膨胀尚可由中央银行通过缩减流通中的货币总量进行调控，毕竟需求不外乎是出于预期与实际的收入增长及与之伴生的消费者乐观心态（只要是钱的问题就好办）；而本处成本推动型的通货膨胀已然是”金钱无法解决的“，更多地仰仗于其他因素（诸如地缘政治、瘟疫、以及供应链等）的转机。聊举一个事实：全世界人民未来几个月的幸福都捏在 Port of Shanghai 与 China Factory 手上，因此各国政要自然会希望 China free from lockdown。（这只是一个看问题的视角，不作更多讨论）

如何度量通货膨胀

看完之前的描述，连笔者都不由得对通胀感到出离的厌恶。然而行文至此只是定性地浅谈，尚未涉及通货膨胀的度量，更遑论刻画通胀的不同程度。所以还是先收起朴素的情绪再看问题。

关于度量，通货膨胀早已有了世界公认的标准，其中最为知名的便是消费者价格指数（Consumer Price Index, CPI）的变动。根据中国国家统计局的定义^[5]，CPI 是”通过一组代表性消费品及服务项目随着时间的变动，反映在居民家庭购买消费品及服务价格水平变动情况的相对数“。这”一组代表性的消费品和服务“包含的项目颇多，以澳大利亚版定义为例（下图），其内容涵盖住房、食品、娱乐、交通、医疗以及教育等诸多门类（确实很有代表性）。

来源：澳大利亚储蓄银行（RBA）

下图为近五年的中国消费者价格指数（以2020年作为指数的基期，数值定为100），以此可初步勾勒普遍价格水平的变动。但由于此处基期的存在，CPI在视觉上并不能合理地呈现价格变动幅度，因此需要引入其变化率以便进一步观测。

来源：Trading Economics

而其按年度计算的居民消费价格指数变动率通常被用来作为反映通货膨胀或紧缩程度的指标^[5:1]。下图为近五年的中国通货膨胀率：

$Inflation=\frac{Price_{Year2}-Price_{Year_1}}{Price_{Year1}}\approx\frac{CPI_{Year2}-CPI_{Year1}}{CPI_{Year1}}$

来源：Trading Economics
尽管通货膨胀率（或CPI）仅是作为反映普遍价格变动的**滞后**指标[^6]，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毫无用处。通胀率一方面可以对此前发生的影响普遍供给需求因素的事件予以确认，另一方面可以据此对后续连锁的经济反应做出预测。就上图的中国通胀率而言，其数值从2022年3月份的1.5%加速增长到4月份的2.1%（2021年11月以来的新高），由此可以定量地验证严格的 COVID-19 管控措施引发的物流中断对物价造成的影响。

然而以CPI变动率衡量通货膨胀亦有其天然的不足：该指标受下游消费品和服务价格影响较大，因此在监测需求拉动型通胀时其表现灵敏、在监测成本推动型通胀时则滞后颇多。与之相辅相成的是工业生产者价格指数（Producer Price Index for Industrial Products, PPI），能够较好地跟踪上游原材料的价格走势。此外，有人认为 PPI 的变化有可能被传导至 CPI ，对此俺不是很懂（在实证研究中仍缺乏太多证据）。如下图，2020年以来 PPI 已急剧上升，而2022年至今的 CPI 通胀尤为严重——或许可以作为上述理论不充分的支撑。

来源：St. Louis Federal Reserve

为什么温和的通货膨胀是有益的

恶性通货膨胀（Hyperinflation）想必都有所耳闻：在物价飞速上涨的情况下货币失去了价值。例如在1989至1994年间，南斯拉夫^[6]迫于通胀压力发行如下图的巨额钞票以适应新物价。这样的经济中无疑会摧毁个人对国家及其货币的信心、令其丧失工作的动力。

图片来源：Wikipedia

这样的案例或许过于极端，不如进一步放宽条件：在现实生活中比如今天高企的通胀水平同样会对经济体及其中的每一个人造成损害（麻酱威化快要买不起了）。譬如最新一期的美国CPI通货膨胀率已经达到了8.3%、为四十年来的最高水平；与之形成对比的则是疲乏无力的收入增长、消费能力逐渐被侵蚀。

来源：Financial Times

再次降低对通胀的预期。当通货膨胀稳定在相对温和的水平（如2%^[7]）时，经济体在理论中将呈现高就业率经济活动旺盛的良好状态。这是因为消费者会据此预期物价将缓慢平稳地上升，预期之后花更多地金币购入，倒不如现在立即购买；由此在短期内消费需求得以增长，推动商业营收与工业产能的上行；进而雇佣更多的文员与工人来满足日益增长的对商品与服务的需求。这是一个理想的且自我强化的经济增长循环。对个人而言，温和的通胀在增加其所在公司与行业收入的同时也令其工资水平同步上升，在享受”涨工资的快乐“之于也不至于失业、或因通胀而损失购买力。此外温和的通胀也消除了通货紧缩的风险、避免了经济负向的自我强化循环（如1929至1939年间的大萧条^[8]）。

较之于恶性通胀、高通胀、通货紧缩，可以确认温和的通胀是最符合大多数人利益的。故此各大央行才费劲心思地追求温和的通货膨胀目标：如美国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将长期平均通胀目标设定为2%；欧洲中央银行将中期通胀目标设定为2%；中国人民银行则将通胀目标设定为3%。为此他们使用各种货币政策与金融工具、时刻调整经济体中流通的货币数量~~，虽然最后很有可能因为供应链问题而徒劳无功。~~

结语

谁会喜欢通货膨胀？作为普通人俺并不是很在意，只希望麻酱威化能运到新加坡地缘撕裂与疫情早日结束、供应链尽快恢复往常、世界重回互通有无你来我往的地球村。

参考资料

1. European Central Bank. “What Is Inflation?” European Central Bank, 7 Sept. 2021, https://www.ecb.europa.eu/ecb/educational/hicp/html/index.en.html.
2. “What Factors Change Supply?” Khan Academy, https://www.khanacademy.org/economics-finance-domain/microeconomics/supply-demand-equilibrium/supply-curve-tutorial/a/what-factors-change-supply.
3. Foster, Sarah. “What Is Inflation and What Causes It?” Bankrate, https://www.bankrate.com/banking/federal-reserve/what-is-inflation/.
4. “What Are Some of the Factors That Contribute to a Rise in Inflation?” Federal Reserve Bank of San Francisco, 1 Oct. 2002, https://www.frbsf.org/education/publications/doctor-econ/2002/october/inflation-factors-rise/.
5. “Why US Inflation Surged in 2021 and What the Fed Should Do to Control It.” PIIE, 11 Mar. 2022, https://www.piie.com/blogs/realtime-economic-issues-watch/why-us-inflation-surged-2021-and-what-fed-should-do-control-it.
6. Al Jazeera. “China Manufacturing Output Drops to Lowest Level in 2 Years.” Al Jazeera, 30 Apr. 2022, https://www.aljazeera.com/news/2022/4/30/china-manufacturing-output-drops-to-lowest-level-in-2-years.
7. “Inflation and Its Measurement.” Reserve Bank of Australia, https://www.rba.gov.au/education/resources/explainers/inflation-and-its-measurement.html.
8. “Economic Indicator.” Wikipedia, https://www.wikiwand.com/en/Economic_indic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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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一定时间内，市场上生产部门生产出的商品，也就是提供给人们消费的商品总额，小于(落后)人们在这段时间内满足物质资料生活所需要产品的总额。在这种情况下，需求大于供给，这时候市场就成了卖方市场，卖方处于有利的地位。 ↩︎

2. 第一，一系列的财政支持计划使消费者支出超过了COVID大流行前的趋势；第二，许多工人要么不敢返回工作岗位，要么无法返回工作岗位，因为学校或工作场所关闭迫使他们呆在家里；第三，消费从个人服务转向商品，超过了商品部门的生产能力。（纯 DeepL 机翻） ↩︎

3. 卡夫亨氏是美国一家食品公司，成立于2015年，由卡夫食品及亨氏合并所成立，主要透过旗下子公司在北美及国际市场经营食品及饮料业务，提供各式食品及饮料，包含起司、肉制品、饮料、咖啡、包装正餐、冷藏餐点、坚果零食、番茄酱与各式调味品及酱料、冷冻食品、汤品、豆类和面食餐点、婴儿食品等，为全球第五大及北美第三大的食品饮料厂商。 ↩︎

4. Financial Times. "European manufacturing" https://www.ft.com/indepth/europe-make-or-break ↩︎

5. “什么是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 Gov.Cn, http://www.stats.gov.cn/ztjc/tjzs/cpizzg/200709/t20070924_67262.html ↩︎ ↩︎

6. 1992 年至 1994 年间，南斯拉夫经历了世界经济史上第二长的恶性通货膨胀时期。通货膨胀率在 1994 年 1 月达到每月 3.13 亿%的峰值。 ↩︎

7. The Federal Reserve adopted average inflation targeting as part of its long-run monetary strategy framework in 2020. This strategy allows inflation to rise and fall such that it averages 2% over time. ↩︎

8. “Great Depression.” Wikipedia, https://www.wikiwand.com/en/Great_Depression. ↩︎